云绣坊的后院总是飘着丝线味，混杂着染缸里植物染料的淡淡清香和江南水汽的湿润。
墙角几株藤草悄无声息地爬上老墙，又被偶尔洒落的阳光照得发亮。
苏挽月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，面前是一架略显老旧的绣绷，她纤细的指尖捏着针线，银线翻飞，在青布上来回穿梭。
半朵含苞的玉兰己然浮现，花瓣边缘细密齐整，渐变的白色从瓣尖向花心微微晕染，几乎能嗅到那清幽香气。
她绣得极专注，眉眼低垂，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。
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，恰好照亮她手下那方绣绷，也照亮了她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。
“哟，哑巴还在绣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？”
尖利的女声骤然划破后院宁静，惊得几只停在屋檐下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苏挽月握着针的手指一顿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，针尖稳稳地刺入布料。
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。
苏灵儿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绫罗襦裙，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，环佩叮当的跨过门槛。
她捏着一方锦帕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几步就走到角落的绣绷前，目光扫过那半朵玉兰，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我让你绣的寿屏呢？
这都过了几日了，针线动都没动？
整日就知道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！”
苏灵儿声音拔高，带着刻意刁难的尖锐，“要是误了三日后的百年庆典，让苏家在满城宾客面前丢了脸面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她说着，将手里那方锦帕狠狠甩到苏挽月的身上。
帕子用料是上好的苏杭软缎，边角却用粗糙的针脚绣着歪歪扭扭的缠枝纹，一看便是初学者的手艺，与苏灵儿这身华贵打扮格格不入。
苏挽月抿紧了淡色的唇，依旧没作声。
她天生喑哑，在这世代以刺绣技艺立身、闻名苏州府的苏家，一个无法用言语奉承主家、不能伶俐讨巧的哑女，便是连最低等的粗使下人都能踩上一脚的“废柴”。
她放下银针，默默俯身，捡起那方被丢弃的锦帕。
指尖触到帕角那粗糙的缠枝纹时，她低垂的眼眸深处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——这纹路…歪扭得怪异，针法杂乱，却偏偏能看出是在极力模仿一种极为古老繁复的针法，那针法，她只在…“怎么？
嫌弃本小姐的针线？”
苏灵儿见她盯着帕角出神，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般，恼羞成怒起来，伸手就要去掀翻那架绣绷，“我让你绣寿屏你聋了吗？
还敢在这里磨蹭！”
那绣绷上绷着的可是苏挽月辛苦了近十日的双面异色绣玉兰图，若是被掀翻在地，沾了尘土不说，丝线必然勾乱，前功尽弃。
苏挽月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护，可她身子单薄，哪里拦得住娇纵惯了的苏灵儿。
眼看苏灵儿涂着丹蔻的手指就要碰到绣绷——“二小姐！
二小姐！”
管家苏福匆匆从月亮门洞那边跑来，额上带着一层薄汗，语气急切却不敢失了恭敬，“前院、前院来了位贵客！
老夫人让您赶紧过去呢！”
苏灵儿的动作猛地停住，不耐烦地蹙起描画精致的眉毛：“贵客？
什么贵客值得这般大惊小怪？
没看见我正教训这哑巴吗？”
苏福赔着笑，身子却巧妙地挡在了苏挽月和绣绷之前，低声道：“二小姐息怒。
是京里来的贵人，气度不凡，点名说是要来品鉴咱们家那台…那台祖传的织机的。
老夫人说，怠慢不得，让您即刻就去前厅见客。”
“祖传织机？”
苏灵儿一听“京里来的贵人”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势利的神情取代。
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发钗，又狠狠瞪了苏挽月一眼，“算你运气好！
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！
寿屏今晚之前必须给我绣出个样子来，否则有你好看！”
说完，她便扭着腰肢，跟着苏福急匆匆地朝前院去了。
环佩声渐远，后院重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甜腻的香粉气，慢慢被清雅的丝线味覆盖。
苏挽月一首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。
她重新坐回绣墩，将捡起的锦帕轻轻放在一旁，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绣绷上。
指尖拂过那半朵栩栩如生的玉兰，细腻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只是，管家方才的话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，漾开圈圈涟漪。
那台锁在禁地阁楼里的祖传织机…那是苏家最大的秘密。
她从小就被严厉告诫，那地方是绝对的禁忌，尤其是那台织机，碰了会招来弥天大祸。
具体是什么祸事，长辈们却从不细说，只以异常严肃甚至恐惧的神情反复警告所有小辈，尤其是她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偏偏是“尤其”是她？
因为她是个哑巴？
还是因为…别的什么？
她记得小时候贪玩，曾有一次偷偷溜到那栋独立小阁楼的附近，只是想看看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宝贝。
还没靠近，就被母亲发现，那次，一向温婉的母亲第一次对她动了重怒，手板被打得肿了三天，之后更是被罚跪了一整夜的祠堂。
母亲抱着她哭，说那是为了她好，是为了保住她的命。
从那以后，“禁地”、“织机”、“招祸”这些字眼，深深烙进她的意识里。
可如今，竟有京里的贵人，指名道姓要来品鉴那台织机？
祖母…竟然还同意了接待？
苏挽月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。
她拿起那方被苏灵儿丢弃的锦帕，指尖再次摩挲着帕角那歪斜的缠枝纹。
这纹样…越看越觉得心惊，这模仿的源头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苏灵儿的绣工粗劣，但这模仿的意图却清晰可见。
她是从哪里看到的图样？
又是谁允许她模仿的？
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心头。
手上的玉兰绣品再也进行不下去，她拿出寿屏绣了起来。
夕阳西沉，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，一点点将青灰色的天空染透。
后院做活的绣娘们陆续收拾东西回房吃饭休息，无人过来与她搭话，仿佛她只是墙角一件不起眼的摆设。
苏挽月默默收起绣绷，将那方锦帕悄悄塞入袖中。
她抱着自己的绣篮，沿着熟悉的回廊，走向后院最偏僻的那处小屋——那是她的住处。
路过那栋存放织机的小楼时，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
阁楼被高高的围墙单独隔开，一扇厚重的铁门常年挂着巨大的铜锁，围墙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蔓，几乎将整个小楼包裹起来，只在顶层露出一扇狭小的窗户。
平日里，这里寂静得可怕，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。
然而此刻，在暮色西合的寂静里，苏挽月却隐约听见了一丝极细微、极古怪的声响。
仿佛是从阁楼里传来的。
像是…极其古老的齿轮在缓慢而艰涩地转动，木头摩擦着木头，发出“吱吱呀呀”的轻响，间或夹杂着类似机杼往复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声音太轻了，轻得像春蚕在深夜啃食桑叶般。
苏挽月猛地屏住了呼吸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绣篮，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，紧紧攥着篮子里那方苏灵儿遗落的、绣着歪斜缠枝纹的锦帕。
阁楼里的声响持续不断，断断续续，仿佛永不知疲倦。
是谁在里面？
是那位京里来的贵人吗？
祖母竟然允许他进入禁地？
还是说…就在这时，那扇狭小的阁楼窗户内，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影子。
那影子被屋内或许存在的微弱灯火投射在窗纸上，模糊不清，一闪即逝，快得几乎让苏挽月以为是暮色造成的错觉。
可她的心却骤然狂跳起来。
那影子的轮廓…莫名地让她产生一种熟悉又战栗的感觉。
她不敢再停留，几乎是踮着脚尖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，飞快地逃离了这片区域，躲进了自己那间狭的小屋。
躺在冰冷的门板上，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。
阁楼方向的声响似乎消失了，又或许只是太远了，听不真切。
苏挽月起身滑坐到地上，从袖中取出那方锦帕，就着月光，反复地摩挲着上面那歪扭的缠枝纹。
三日后的百年庆典。
京里来的神秘贵人。
躁动不安的祖传织机。
苏灵儿反常的模仿绣样…一切似乎都透着不寻常。
墙角几株藤草悄无声息地爬上老墙，又被偶尔洒落的阳光照得发亮。
苏挽月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，面前是一架略显老旧的绣绷，她纤细的指尖捏着针线，银线翻飞，在青布上来回穿梭。
半朵含苞的玉兰己然浮现，花瓣边缘细密齐整，渐变的白色从瓣尖向花心微微晕染，几乎能嗅到那清幽香气。
她绣得极专注，眉眼低垂，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。
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，恰好照亮她手下那方绣绷，也照亮了她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。
“哟，哑巴还在绣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？”
尖利的女声骤然划破后院宁静，惊得几只停在屋檐下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苏挽月握着针的手指一顿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，针尖稳稳地刺入布料。
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。
苏灵儿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绫罗襦裙，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，环佩叮当的跨过门槛。
她捏着一方锦帕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几步就走到角落的绣绷前，目光扫过那半朵玉兰，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我让你绣的寿屏呢？
这都过了几日了，针线动都没动？
整日就知道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！”
苏灵儿声音拔高，带着刻意刁难的尖锐，“要是误了三日后的百年庆典，让苏家在满城宾客面前丢了脸面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她说着，将手里那方锦帕狠狠甩到苏挽月的身上。
帕子用料是上好的苏杭软缎，边角却用粗糙的针脚绣着歪歪扭扭的缠枝纹，一看便是初学者的手艺，与苏灵儿这身华贵打扮格格不入。
苏挽月抿紧了淡色的唇，依旧没作声。
她天生喑哑，在这世代以刺绣技艺立身、闻名苏州府的苏家，一个无法用言语奉承主家、不能伶俐讨巧的哑女，便是连最低等的粗使下人都能踩上一脚的“废柴”。
她放下银针，默默俯身，捡起那方被丢弃的锦帕。
指尖触到帕角那粗糙的缠枝纹时，她低垂的眼眸深处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——这纹路…歪扭得怪异，针法杂乱，却偏偏能看出是在极力模仿一种极为古老繁复的针法，那针法，她只在…“怎么？
嫌弃本小姐的针线？”
苏灵儿见她盯着帕角出神，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般，恼羞成怒起来，伸手就要去掀翻那架绣绷，“我让你绣寿屏你聋了吗？
还敢在这里磨蹭！”
那绣绷上绷着的可是苏挽月辛苦了近十日的双面异色绣玉兰图，若是被掀翻在地，沾了尘土不说，丝线必然勾乱，前功尽弃。
苏挽月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护，可她身子单薄，哪里拦得住娇纵惯了的苏灵儿。
眼看苏灵儿涂着丹蔻的手指就要碰到绣绷——“二小姐！
二小姐！”
管家苏福匆匆从月亮门洞那边跑来，额上带着一层薄汗，语气急切却不敢失了恭敬，“前院、前院来了位贵客！
老夫人让您赶紧过去呢！”
苏灵儿的动作猛地停住，不耐烦地蹙起描画精致的眉毛：“贵客？
什么贵客值得这般大惊小怪？
没看见我正教训这哑巴吗？”
苏福赔着笑，身子却巧妙地挡在了苏挽月和绣绷之前，低声道：“二小姐息怒。
是京里来的贵人，气度不凡，点名说是要来品鉴咱们家那台…那台祖传的织机的。
老夫人说，怠慢不得，让您即刻就去前厅见客。”
“祖传织机？”
苏灵儿一听“京里来的贵人”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势利的神情取代。
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发钗，又狠狠瞪了苏挽月一眼，“算你运气好！
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！
寿屏今晚之前必须给我绣出个样子来，否则有你好看！”
说完，她便扭着腰肢，跟着苏福急匆匆地朝前院去了。
环佩声渐远，后院重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甜腻的香粉气，慢慢被清雅的丝线味覆盖。
苏挽月一首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。
她重新坐回绣墩，将捡起的锦帕轻轻放在一旁，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绣绷上。
指尖拂过那半朵栩栩如生的玉兰，细腻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只是，管家方才的话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，漾开圈圈涟漪。
那台锁在禁地阁楼里的祖传织机…那是苏家最大的秘密。
她从小就被严厉告诫，那地方是绝对的禁忌，尤其是那台织机，碰了会招来弥天大祸。
具体是什么祸事，长辈们却从不细说，只以异常严肃甚至恐惧的神情反复警告所有小辈，尤其是她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偏偏是“尤其”是她？
因为她是个哑巴？
还是因为…别的什么？
她记得小时候贪玩，曾有一次偷偷溜到那栋独立小阁楼的附近，只是想看看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宝贝。
还没靠近，就被母亲发现，那次，一向温婉的母亲第一次对她动了重怒，手板被打得肿了三天，之后更是被罚跪了一整夜的祠堂。
母亲抱着她哭，说那是为了她好，是为了保住她的命。
从那以后，“禁地”、“织机”、“招祸”这些字眼，深深烙进她的意识里。
可如今，竟有京里的贵人，指名道姓要来品鉴那台织机？
祖母…竟然还同意了接待？
苏挽月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。
她拿起那方被苏灵儿丢弃的锦帕，指尖再次摩挲着帕角那歪斜的缠枝纹。
这纹样…越看越觉得心惊，这模仿的源头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苏灵儿的绣工粗劣，但这模仿的意图却清晰可见。
她是从哪里看到的图样？
又是谁允许她模仿的？
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心头。
手上的玉兰绣品再也进行不下去，她拿出寿屏绣了起来。
夕阳西沉，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，一点点将青灰色的天空染透。
后院做活的绣娘们陆续收拾东西回房吃饭休息，无人过来与她搭话，仿佛她只是墙角一件不起眼的摆设。
苏挽月默默收起绣绷，将那方锦帕悄悄塞入袖中。
她抱着自己的绣篮，沿着熟悉的回廊，走向后院最偏僻的那处小屋——那是她的住处。
路过那栋存放织机的小楼时，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
阁楼被高高的围墙单独隔开，一扇厚重的铁门常年挂着巨大的铜锁，围墙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蔓，几乎将整个小楼包裹起来，只在顶层露出一扇狭小的窗户。
平日里，这里寂静得可怕，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。
然而此刻，在暮色西合的寂静里，苏挽月却隐约听见了一丝极细微、极古怪的声响。
仿佛是从阁楼里传来的。
像是…极其古老的齿轮在缓慢而艰涩地转动，木头摩擦着木头，发出“吱吱呀呀”的轻响，间或夹杂着类似机杼往复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声音太轻了，轻得像春蚕在深夜啃食桑叶般。
苏挽月猛地屏住了呼吸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绣篮，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，紧紧攥着篮子里那方苏灵儿遗落的、绣着歪斜缠枝纹的锦帕。
阁楼里的声响持续不断，断断续续，仿佛永不知疲倦。
是谁在里面？
是那位京里来的贵人吗？
祖母竟然允许他进入禁地？
还是说…就在这时，那扇狭小的阁楼窗户内，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影子。
那影子被屋内或许存在的微弱灯火投射在窗纸上，模糊不清，一闪即逝，快得几乎让苏挽月以为是暮色造成的错觉。
可她的心却骤然狂跳起来。
那影子的轮廓…莫名地让她产生一种熟悉又战栗的感觉。
她不敢再停留，几乎是踮着脚尖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，飞快地逃离了这片区域，躲进了自己那间狭的小屋。
躺在冰冷的门板上，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。
阁楼方向的声响似乎消失了，又或许只是太远了，听不真切。
苏挽月起身滑坐到地上，从袖中取出那方锦帕，就着月光，反复地摩挲着上面那歪扭的缠枝纹。
三日后的百年庆典。
京里来的神秘贵人。
躁动不安的祖传织机。
苏灵儿反常的模仿绣样…一切似乎都透着不寻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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